那艘船,载的是少年的欢喜
那艘船,载的是少年的欢喜
郑州市第八十四中学 许春瑶
身为一名八年级语文教师,鲁迅的作品总是课堂上绕不开的经典,却也常常是教学中的难题。每每教授鲁迅的文章,学生们总带着固有印象,觉得文字晦涩、主题深奥,课堂气氛沉闷压抑。而《社戏》这篇课文,于我而言,早已不是课本上一篇普通的现代文,而是我教学路上的一次重要转折,是一把打开学生心灵、让语文回归本真的钥匙。每次站在讲台上讲《社戏》,看着孩子们从漠然无感变得眼神发亮,我都愈发懂得,语文教学从不是生硬的知识灌输,而是用心灵唤醒心灵,让文字照进生活。
回想最初教《社戏》的时候,我和很多同行一样,陷入了传统教学的固定模式,把一篇满是温情与童趣的文章,上成了枯燥的知识点解析课。那时候的课堂,流程刻板又机械:上课伊始,先花十几分钟梳理生字词,把“惮、踱、棹、撺掇”这些生字挨个注音、解释;接着逐段梳理课文情节,从随母归省、乡间生活,到月夜行船、赵庄看戏、归航偷豆,一步步划分段落层次;然后开始机械分析人物形象,把双喜的聪明、阿发的淳朴、六一公公的宽厚当成标准答案,让学生记在课本上;最后总结课文主题,强调鲁迅对童年美好生活的怀念,对乡村人情美的赞颂。
一堂课下来,我站在讲台上口干舌燥,讲得筋疲力尽,可低头看向学生,却满是失望。孩子们大多眼神飘忽,心思根本不在课堂上,有的在底下转笔、发呆,有的偷偷在课本上涂鸦,还有的悄悄琢磨着下课要去小卖部买什么零食,整个教室死气沉沉,毫无语文课堂该有的生机与活力。我不甘心,特意停下提问:“鲁迅笔下的社戏到底好看吗?你们读完有什么感受?”话音刚落,学生们异口同声地回答:“不好看!”还有学生直言不讳:“戏演得慢吞吞的,一点意思都没有,还不如刷短视频看着爽。”
那一刻,我心里又无奈又失落。明明是一篇充满童真、满是烟火气的文章,为何在学生眼里如此乏味?我精心准备的知识点讲解,为何成了学生眼中的“催眠曲”?这哪里是生动的语文课,分明是一场毫无共鸣的“尬聊现场”。我开始深刻反思,问题究竟出在哪里?是学生不喜欢鲁迅,还是我的教学方式出了偏差?我渐渐明白,我一直站在成人的视角,用应试的思维去拆解课文,把鲜活的文字拆成了零散的知识点,把动人的童年记忆拆成了生硬的答题模板,彻底忽略了这群半大孩子的内心世界,切断了课文与他们生活的连接。孩子们感受不到文字里的快乐,自然无法与作者产生共鸣,更无法读懂鲁迅藏在文字背后的深情。
痛定思痛之后,再教《社戏》,我彻底摒弃了以往按部就班的教学模式,决定放下教案里的条条框框,不再硬讲文学理论、人物分析,而是把课堂还给学生,拉着他们聊生活、谈童年,从他们的亲身经历出发,搭建起课文与现实的桥梁。上课铃响,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课文,而是笑着站在讲台中央,轻声问道:“同学们,你们小时候,有没有过为了一场喜欢的表演、一部想看的电影,特意跑很远的路,甚至熬夜等待的经历?哪怕过程很辛苦,最后也觉得特别开心?”
原本安静的教室,瞬间像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湖面,瞬间炸开了锅。平日里活泼的学生纷纷举手,争先恐后地分享自己的故事。有男生满脸兴奋地说:“小学的时候,镇上来了马戏团,我跟我哥一大早就出门,跑了三里地才到表演场地,结果人太多挤不进去,最后只看到演员的屁股,就算这样,我也高兴了好几天!”还有女生笑着说:“村里庙会搭戏台唱大戏,我个子矮看不到,就偷偷爬到树上看,差点摔下来,回家被我妈狠狠揍了一顿,可现在想起来,还是觉得特别有意思。”
大家你一言我一语,说着童年里那些笨拙又纯粹的快乐,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笑意。就在这时,班里那个平时性格内向、不爱说话,上课总是低着头的男生小安,也怯生生地抬起头,小声插了一句:“我小时候跟我爸去村口看露天电影,晚上特别黑,蚊子多得叮得人浑身是包,电影内容也记不清了,但我就是舍不得走,一直坐到散场。”
看着孩子们眼里的光,我知道,时机到了。我顺着小安的话头,缓缓走到教室中间,语气温柔又坚定地说:“你们说得都特别好,大家仔细想想,鲁迅笔下的社戏,真的有那么精彩吗?其实文中写得很清楚,戏的内容枯燥乏味,老生小旦翻来覆去地唱,看得孩子们昏昏欲睡;去赵庄的路上,小船摇摇晃晃,坐得并不舒服;小伙伴们偷来的煮豆子,也算不上什么美味佳肴。可鲁迅为何时隔多年,依然对这段往事念念不忘,把它写进文章里珍藏一生呢?”
我顿了顿,看着孩子们若有所思的神情,继续说道:“因为他怀念的,从来都不是那场戏本身,而是小时候和伙伴们一起坐船远行的自由,是月夜下乡间清新的风,是小伙伴之间毫无猜忌的陪伴,是童年里那份简简单单、无忧无虑的快乐。你们跑三里地看马戏、爬树看戏台、摸黑看露天电影,不也是一样吗?让你们难忘的,不是表演有多精彩,而是那段为了热爱奔赴、和同伴一起疯闹的时光,是独属于少年的纯粹欢喜啊。”话音落下,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,孩子们纷纷点头,眼神里少了以往的疏离,多了几分认同与感悟。他们终于懂得,自己和鲁迅虽然相隔百年,生活环境截然不同,但那份少年心性、那份对简单快乐的向往,是完全相通的。
打开了心灵的通道,接下来的课文讲解变得格外顺畅轻松。讲到“月夜航船去赵庄”的段落,我没有让学生逐句分析景物描写的作用,而是让他们闭上眼睛,静静聆听我朗读文字,在脑海里想象画面:暮色四合,月色朦胧,两三个小伙伴挤在小小的乌篷船里,晚风轻轻吹过脸颊,带着河边水草的清香,船桨划过水面,传来“哗啦哗啦”的声响,两岸的豆麦和水草散发出淡淡的香气,连空气都是自由的味道。朗读结束后,我让他们拿起笔,在纸上画出自己心中的那条航船,画出月夜下的河道与两岸的风景,哪怕画得歪歪扭扭、稚嫩简单,也远比死记硬背景物描写的作用更有意义。看着孩子们低头认真作画的模样,看着纸上一条条歪扭的船、一片片朦胧的月色,我知道,他们已经走进了鲁迅的童年世界。
讲到“归航偷豆”的情节,我没有刻意拔高主题,而是用最贴近他们生活的话题提问:“你们小时候,有没有偷偷摘过邻居家的果子、采过田边的野花?那种小小的、带着点调皮的快乐,现在还记得吗?”教室里立刻响起阵阵笑声,不少学生频频点头,眼里满是回忆。我笑着补充:“其实鲁迅写的‘偷豆’,从来不是真正的偷窃,而是小伙伴之间独有的童趣与调皮,那种快乐,不是豆子有多甜,而是一起冒险的刺激,是分享的欢喜,是童年里独有的、无需理由的小美好。”

整堂课,没有枯燥的知识点讲解,没有生硬的答题模板,只有文字与生活的碰撞,只有童年与童年的共鸣。课堂气氛越来越活跃,孩子们主动举手朗读课文,积极分享自己的感受,连平日里最不爱发言的学生,也参与到讨论中来。最让我惊喜的是小安,以前他背书总是磨磨蹭蹭,上课从不主动举手,可这一次,读到《社戏》里描写月夜行船的经典选段时,他竟然主动举起手,站起来大声朗读。他的声音不算洪亮,却读得格外认真,一字一句都满是感情。朗读结束后,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,小安坐下后,还偷偷转过头对我说:“老师,原来鲁迅也喜欢玩,也有这么调皮的童年,我觉得他一点都不深奥,反而特别可爱。”
那一刻,我心里满是欣慰与感动。我知道,这不是简单的课堂氛围变好,而是孩子们对语文、对鲁迅的好感,被彻底点亮了。他们终于明白,鲁迅不是课本上遥不可及的文学大师,而是也曾拥有过调皮、快乐、纯粹童年的普通人;《社戏》也不是干巴巴的课文,而是藏着所有少年都懂的欢喜与温暖。
下课铃声响起,孩子们依然意犹未尽,围着我问东问西。有个女生满脸好奇地问:“老师,鲁迅小时候看的社戏,真的有那么枯燥吗?现在还有没有那样的戏台呀?”我摸着她的头,温柔地回答:“现在的生活越来越好,我们想看戏、看表演,不用再跑很远的路,不用再挤在露天场地,可那种和小伙伴一起奔赴热爱、一起疯闹、一起期待的心情,不管过多少年,都永远不会变。这就是《社戏》想要告诉我们的,也是童年最珍贵的东西。”
一堂《社戏》,让我收获的,远不止顺利完成教学任务,更让我对语文教学有了全新的认知。语文从来都不是脱离生活的文字游戏,课本里的每一篇文章,都藏着生活的影子,藏着最真挚的情感。我们教授语文,不是让学生死记硬背知识点,不是让他们机械套用答题模板,而是要引导他们读懂文字背后的情感,找到课文与生活的连接,让他们明白,语文来自生活,生活本身就是语文。
鲁迅笔下的那艘航船,载着少年的欢喜,驶过百年时光,最终抵达了孩子们的心里。那些月夜、小船、戏台、豆子,不再是课本上冰冷的文字,而是变成了孩子们能感知、能共鸣的生活片段。原来最好的语文教学,就是放下功利与刻板,走进孩子的内心,让文字有温度,让课堂有生机,让每一个孩子都能在文字里,找到自己的童年,读懂生活的美好。而我,也将带着这份感悟,在语文教学的路上,继续做一个温暖的引路人,载着孩子们,驶向更广阔的语文世界。



